翠佛罩我向前进

在我大约五六年级的时候,我妈去云南旅游,带回了一个挂坠。这吊坠比大拇指稍微大丁点,通体水润碧绿,十分可人,上面栓个红绳,虽雕工粗糙,但能看出是个人型。

我非常土鳖的问她为什么买这么个绿玻璃人儿回来,结果被我妈撕着嘴教训道:“这叫翡翠,玻璃种儿!这是翡翠玉佛,不能说买,要说请!”她放开我的嘴,摩擦着它,“这玩意在云南便宜点,在这边至少要贵上十倍!”我一边揉着自己的腮帮子,一边体会不能说“买”但是用“便宜”和“贵”来形容的这个拧巴的物件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东西、觉得颇具侯宝林先生在《佛龛》一段中“就他妈这么一玩意,八毛!”异曲同工时,我妈又补了一句:“关键是图个好的寓意,能保佑人。”

我最早对佛的认知,是来自于西游记。

齐天大圣孙悟空,初始属性强,又身兼血牛、奶妈、法师、战士等职业技能,加上“定海神针、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履”这身极品装备,活脱脱一个高玩的配置,这么一个大牛,碰上如来佛祖也是个被秒的战五渣,想必佛是法力通天的,是超越一切所知的,是语言形容不出来的强。

所以,我妈把那小佛的挂坠赐予了我,我如获至宝。

我在那个年纪时曾经非常唯心。

我奶奶家据说是地主出身,她上过私塾读过书,被解放后,她那些读书经历并没有让她向知识分子迈进,却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农村老太太,区别就是她比一般老太太更神叨。她脑子装满了各种民间流传的故事、习俗、讲究、说法,再经过她的演绎,起伏跌宕,精彩绝伦。从小儿一到放寒暑假,我就跑到她家去听她讲述老百姓自己的奇闻异事,绘声绘色而带着真实的人物和背景——村东头的老张家的小孙子看见什么结果如何,或者是隔壁老李家的儿媳妇做过什么于是怎样,匪夷所思,听的我瞠目结舌,但故事逻辑清晰,有理有据,我奶奶又一脸严肃,让我不得不信,小升初期间被灌输了大量的封建迷信思想。

在这些反科学的污泥糟粕中,包含着许多世事的因果和预兆。我在现实里也碰到一些与故事里相同或相似的表现和事件,逐渐让我形成了一种对未发生事件的预判方法。许是这些随机事件和预判与结果真的不小心匹配上了几次后,我竟然逐渐笃信了这种预判方法,并建立了随机事件库,且不断的为这库里增加随机事件。

比如我早晨上学路上如果看到了一只乌鸦,那么我就会判断今天一定过的不开心,如果这只乌鸦还叫了一声,那么就不仅仅是不开心,如果叫了好几声,那么恐怕我会惹上点事了。如果碰到传统意义上的腌臜之物,也代表了没什么好事。但如果碰到喜鹊则相反。以上这些多来自于封建迷信的灌输。

再比如,某天我上学路上看到了一只猫上墙,而当天我闯祸了,虽然在之前我的库里没有这只猫,但今后再遇到这只猫或者某只猫上墙,我就认为是不详的预兆,我的随机库里就又增加了一个凶兆事件,这些主要来源于生活。当然相应的,这随机库里也会增加吉兆事件,比如早上碰见抽粪车的那天,我恰巧就得了个一百分,那么我天天早起来充满期待寻摸抽粪车的行为也就不足为奇——我没有特殊嗜好,我追求的是更高远的目标。

到了高小阶段,这个问题就变得很严重了,非常困扰我,影响我的心情,导致我上学路上诚惶诚恐,顺着墙根小心翼翼的走,不抬头怕看见乌鸦,不低头怕看见狗屎,唯恐遇见我随机库里面不好的凶兆事件。用现在流行的一个词来形容,我穿条胡同上个学走那两步路走的豁逼有仪式感。但仪式感肯定是没个卵用,鉴于凶兆越来越多,就算我三步一叩首,也经常是怕什么来什么,令人沮丧。

当然这凶兆也并非完全无解,在我的方法论里,如果我遇到一件吉兆事件,我认为就能够抵消凶兆的作用。时间久了,竟逐渐形成了一套换算的方法。

比如,一只喜鹊可以抵消一只乌鸦或两泡狗屎,如果我遇到了喜鹊而只看见了一泡狗屎,那我就赚了一泡狗屎;一条好狗顶两只坏猫,一辆大粪车可以抵消一个被偷井盖的暗井。但要是有鸟屎落到身上,就没什么可以抵消的了了——我确实遇到过,让我气死败坏。

尽管有好坏可两相抵消,但因为人的注意力习惯性趋凶,所以吉兆数量远不及凶,根本就不够抵消的。

我曾经有次一路上不凶不吉,暗自庆幸这起码是平淡的一天,但就在进校门前看见了一泡狗屎,功亏一篑,恼羞成怒的把它踩成了狗屎饼饼,后来回家被我妈发现我鞋底上的狗屎,果然就挨了顿抽,心中暗想这也太他妈准了。此后对凶吉预测更加深以为然。

这些东西一旦成为了体系,那么也就没精力再去验证这凶吉到底是不是应验的准确,只会越发严重的影响我心态。尤其是在特殊时间——比如考试或者开家长会,这种惶恐就更甚。

所以,我妈把那小佛的挂坠赐予了我的时候,我如获至宝。

我得到它后,每天小心戴在脖子上,因为佛的巨大能量,它自然而然在我的换算单位里成为终极奥义。我把它握在手心里细致的算了半天,把各种负能量一一摆出,摊开,数字化,得出以下的结论:

多少泡狗屎能顶的上孙大圣?扯淡!

几只猫狗乌鸦可以与孙大圣并提?笑话!

几个井盖能扳倒孙大圣?做梦!

这些小把戏跟孙大圣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遑论令孙大圣都成了战五渣的佛!

结果是振奋人心的,即便是保守计算,也是令人大为欣慰:

全北京的狗都跑我家这条胡同里拉屎,我也不怕;

整个北京的乌鸦全让我碰见了,并且一起叫唤,我也能轻松化解;

就算鸟粪把我埋了,爬出来还是一条好汉;

总之有了翠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抵消!抵消!抵消!

这有着大法力的宝贝,在那段时间内拯救了曾经每天早起来都几近崩溃的我。我摩挲着剔透的神器,心中喜爱极了。它就像是一道阳光,强力的穿透了长久压我在天空上的乌云阴霾,让我心底快乐的种子获得爱的供养,逐渐发芽。

我妈当时很不理解,为什么我一个连铅笔盒和作业本都能忘带的人,却忘不了每天早起来虔诚的把玉佛挂在脖子上。她以为我相信了她昂贵翡翠的说法,不忍心看我小小年纪就财迷转向,表现如此没出息,一副钻了钱串子的样子,于是拍着我肩膀坦诚的告诉我那佛不是玻璃种儿,就是个玻璃,其实特别便宜,当年临回程了才想起没给我带点礼物心里不落忍才在火车站门口摊子上请的。

但她其实不懂它对我的意义,早就超越了材质,超越了价钱,不管它是石头还是玻璃,对我都是一样的神物。

上大学时,第一个次考试周刷夜自习,我和一位同学为了醒盹,在教学楼顶抽烟。

我神叨叨的跟他说:“明天咱高数肯定能过。“

他半信半疑而又带点期待:“你怎么知道呢?咱公式可还没看了一半。”

我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刚才过去了一只猫,那只猫特别像我小时候的吉祥猫,遇到就会有好事。”

这理论毕竟登不上台面,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没想到他两眼放光,拉着我的手,惊喜的对我说:“原来你丫也有这个毛病啊!”

后来一深聊,他果然也有抵消的爱好,于是我们从抵消的体系到解决办法,畅聊了一夜,第二天昏昏沉沉,成绩下来双双挂科。即便如此,我们也仍旧相信,那晚那件好事其实是老天爷让我们遇到了彼此。自此,我俩惺惺相消,成为至交,并一起挂科了很多年。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这种刻意随机事件预测和抵消机制才慢慢的淡出了我的脑袋,那枚小佛也随着这意识的淡漠而终于不知道在哪天不知所踪了,好在我已不需要它罩我。但现在无意中看到、碰到那些曾经在随机库里的好坏事物,还是会不由自主算计算计,留下了深深后遗症。

比如之前有过一段时间,我发现如果早晨上班能碰见楼下夜班小伙下班,当天股市就能涨,屡试不爽。所以我那段时间一看到他眼睛都会亮,并微笑致意。后来这位小伙可能感觉到了我异常的热情,看见我就一脸慌张,快步低头而过。直至发生了股灾,十八个小伙子也拉不回来,他自然也被舍弃了。当然,我心里还是为曾经给他带来的困扰深表歉意。

后来岁数大了,零星的看过一些心理的期刊和浅析佛洛依德的书,想了想之前我的表现,有点像强迫症的一种,用逼格较高的词语来形容就是随机事件预测未来综合征——当然这是胡编乱造的。而抵消的办法也是一种心理的防御机制,可以帮助人解脱烦恼,减轻压力和不安,恢复心理平衡,建立信心。

我工作后曾经跟一个有点强迫症中洁癖分支的朋友合租过,我见识过他的执着,他每天需要用香皂多次清洗香蕉或橘子直至洗出丰富的泡沫才能安心的吃下去。有一次香皂没有了,我眼见他进了卫生间去拿洗发水,赶紧把他拦了下来。我也曾诚恳的拉着他的双手试图劝解,让他找一些自我调节的办法或者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因为我觉得每天花一个半小时洗澡实在太浪费水和气了,然而他微笑着拒绝了,然后在洗手的半小时里跟我说他觉得一切都还好。

可能很多人在小时候都会有点心理疾病而不自知,只是被困扰着,默默的自我消化和排解,也没有可以交流的人,只能暗自苦闷。所以我觉得我能自己走出来真是幸运。

如果没有那个玻璃小佛,我会变成什么样,真不敢想啊。

这是一个有气质、有情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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